Vol.2 打開攝影機之前,紀錄片工作者需要思考什麼?思考什麼?

紀錄片田野調查、紀錄片倫理、導演觀點、拍攝關係、5W1H、信任

 

作者:黃琇怡



什麼是紀錄片?進入紀錄片的世界前,是否認為紀錄片就是打開攝影機、拍下來、接著進入電腦軟體做剪接?是否曾思考這個紀錄的背後,有任何想帶給觀眾的訊息?其實紀錄片並非單純地「打開攝影機並拍下來」,而是透過導演的觀察思考,建立與現實世界連結的方式。


「為什麼我想要拍攝這個故事?」這個提問是紀錄片工作者在拍攝啟動之前,對紀錄片核心的探尋與反省:「我看見什麼樣的故事?而這個故事又會如何帶著我往前走。」因為動機將影響說故事的方式、切入角度,以及最終帶給觀眾的詮釋觀點。


而啟動這場探尋的三個層面包含:

以田野調查作為接觸現實的途徑。

倫理是對人、對故事的責任與界線。

觀點是紀錄片工作者切入的角度與詮釋。




壹・進入田野

 


運用 5W1H 理解田野,從土壤中讀出故事的脈絡

電影堆疊在時間與空間的脈絡裡,走進田野裡的重要功課,即是理解故事或事件背後的脈絡關係。至於如何初步理解,我們可運用 5W1H 來協助自己看見與聚焦:

事件(what):發生的事件、欲探討的議題。

對象(who):相關對象,包含人物、物品、動植物

地點(where):事件發生地點、周遭環境、與相關對象的相對位置等。

時間(when):事件、議題的發生時間,或相關縱深。

原因(why):發生的理由、動機、背景因素。

如何(how):事件的發展方式、經過的過程、解決的方法或影響。

 

進入田野就如踏入土壤中,感受並理解土壤帶來的各種訊息。這些脈絡在未來不盡然會進入故事裡,但紀錄片工作者必須學會釐清並判斷,逐步建立自己的世界觀。



放下預設,田野是一個不斷變動的場域。

依循著「想要瞭解更多」的驅動力,我們通常會著手收集及閱讀相關資料,資料來源含括相關書籍、研究、新聞資訊、網路消息等等,以便掌握更多的訊息。這些資料的確得以協助我們建立基本脈絡與腦中圖像,同時性別、年齡、文化背景、生命歷程也會影響我們在閱讀資料及詮釋脈絡的方式。要注意的是這些建立的基礎多是來自於他人的數據、研究,但田野是一個不斷變動的場域,無論是人、時間、環境都處在變動中。


於是,放下早前對田野建立的想像,是進入田野的實踐之道。我們可將資料

當是輔助工具,更重要的是透過思考辯證,甚至是提出質疑,誘發更多的好奇與問題。我們可以帶著疑問進入田野,用謙遜、尊重的態度進行重新觀察與聆聽。



在田野實踐中進行反思與自我定位

帶著疑問、好奇心進入田野後,這時我們將 5W1H 應用在田野現場,並透過撰寫田野日誌,寫下每日觀察,發現新的細節。就像一位農夫用身體感受土壤的濕度、看見季節的風雨如何影響作物生長。


田野裡沒有完全客觀的位置,就如同踩在水田裡,我們每個人的感受就是不一樣,有人覺得舒服、有人厭惡、有人興奮,這些感受本身完全沒有對錯,都是由自己的內心產生的,像一面鏡子折射出「自己」。這個「自己」即帶有「主觀」意識在其中。於是紀錄片工作者在看待田野時,也許會有自己的投射,或是有自己習慣性觀看的角度。投射與習慣,皆無對錯,重點是自己是否有察覺?並意識到個人的感受性(主觀),會影響影像被觀看的方式。


因此,持續自我提問與反思立場/角度,也是紀錄的一部分。在這個過程中,拍攝者能逐漸找到自己在田野中的位置。這個位置,代表的是一段全新關係的開展,包含與田野產生新的關係、與自己產生新的關係,長出自已的田野面貌。且有趣的是,進入這個田野網絡關係後,不僅你在觀察,同時你也正在被觀察。




貳・建立關係


走入田野,意味著與環境、與被攝者建立關係,這是一個非常有機的過程。每個人所走入的田野、所面對的狀況與複雜度不一,無法套用單一模式應對。但不論情境如何變化,一段「舒服、平衡、彼此信任」的互動關係,是穩固田野工作的重要基礎,而這一切發展就奠基在對田野的認識程度,也就是說:你是否已在田野中,逐漸看見/找到自己的位置。



放下攝影機,先學會聆聽

持攝影機的人,代表著擁有詮釋權的權力,這是一個不對等的關係存在。在缺乏信任的基礎上,太急切於打開攝影機,反而會破壞更多關係延展的可能性,因為我們所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環境)的生活與生命。


關係的建立,是雙向的敞開。無論進入田野的目的,是為了一份調查或一部紀錄片,真正重要的往往是還未開機的時刻,安靜地等待與真誠的聆聽很重要,關係將會透過時間的堆疊而醞釀發酵。當我們看見被攝者與他們的故事的同時,也騰出了一個空間,讓被攝者有機會看見我們,理解我們為何在這此、帶著什麼樣的意圖。


簡單來說,紀錄片倫理與道德,就是細膩地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本身就是複雜而多層次的存在,這也使得關係建立與處理,並非簡單的事。



人,永遠比攝影機重要

於是「理解」,可以讓「田野的樣貌」有機會被安心地託付,如果主角是一位人物,我們可以嘗試退一步來思考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今天我是被攝者,我願意將自己的故事交給眼前的人來詮釋嗎?」這樣的換位思考也是提醒自己,承擔的是一個故事的重量,我們與被攝者的關係,也將影響觀點的形塑。


一個作品的完成,並不以掠取為原始驅動力,依賴的是彼此共同分享及敞開。導演是一份迷人的工作,一個說故事的編織者,但也需要提醒自己別在權力與光環中迷失。真正重要的是處在紀錄片的拍攝現場時,我們是否能看見生命、故事在其中流動,並好好地「回應」這一切。


當拍攝者仔細聆聽時,被攝者也能感受到「對方與我同時存在於當下」,我們主動地傳遞信任與誠懇的訊息,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中,被攝者得以舒服流暢地表達,而我們也能透過被攝者的身體反應、情緒上的轉變等等,來做拍攝上的適當調整,讓攝影機對被攝者與拍攝者都可以是舒服的存在。


田野關係若能長久,拍攝上便可細水長流。但拍攝的過程,不可能一直都是平和的狀態,若遇到衝突時,完全仰賴在田野中的經驗累積,一切都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礎上,接納各種可能性與開放性,包含允許被攝者拒絕拍攝或回答的狀況發生。


可以試著思考一個狀況:若已在田野中經營許久,也可能已經開始拍攝一段時間。如果有一天,拍攝者希望能停止田野或拍攝,作為拍攝者的我們可以如何應對呢?




參・形成觀點



明白自己為何要拍?核心是什麼?

「我的位置在哪裡?我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我希望帶著觀眾一起看到什麼?」這三個叩問,就是導演的世界觀。


以「流浪動物」議題為例,為何想以流浪動物作為關注的主體?想透過流浪動物來探討什麼議題?為觀眾帶來什麼樣的思考與世界觀?


再繼續深入探討,透過流浪動物可延伸探討的議題包含:政府(民間友善動物單位)對於流浪動物的安置方式、如何減少流浪動物數量、探討流浪動物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關係,這幾個面向所要討論的內容都不一樣,你的起心動念是什麼呢?



當世界觀與被攝者不同時

在田野過程中,釐清「觀點」是來自我的脈絡背景、教育?還是來自與被攝者相處之後的經驗?能不能換個角度理解?若沒有被察覺,就會在拍攝與剪接中造成偏見,甚至傷害被攝者。


拍片不是為了改變任何人,是「看見」。即使你不認同被攝者的世界觀,也不能巧妙地「利用」他們說出你認為的觀點,這是破壞紀錄片的倫理道德。你可以有立場,但要誠實、有同理,並對被攝者的處境、想法保持基本尊重。讓差異與矛盾自然地流動在影像中,自然得以提供一個空間給觀眾思考。




紀錄片三角

最後,田野、關係、觀點,就如同一個穩固三角形,循序漸進、彼此影響,過程中會不斷打破自我,這不盡然是舒適的過程。所以一旦決定開始,就是一份責任的開始,作為紀錄片工作者要承擔被攝者的故事、要承擔自己的決定,因為我們清楚明白影像的力量有多大。





作者介紹

黃琇怡,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所,關注女性、青年與環境議題。作品《鑽石水族世界》獲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最佳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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