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佩宜
編按[網頁版]：
想投入紀錄片創作卻不知從何開始？本篇文章分享「成為紀錄片人」的必經之路：從理解倫理界線、映照自身，到善用學院系統、影像培訓班與紀錄片工會資源，開啟建立專業的創作圖像。
壹・「成為」之前：對於紀錄片的思考
對於一個初踏入紀錄片領域，想要持續探索紀錄片創作的新生而言，在討論如何成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之前，也許能嘗試先思考自己對於紀錄片這個媒材的定義。
個人主觀呈現
許多人認為紀錄片是「客觀」的，這個錯誤認知應該來自於對於紀錄片和新聞報導的混淆。新聞報導必須客觀、平衡，不宜涉入過多個人觀點，但紀錄片製作要求創作者必須具備清楚的個人角度，所謂「導演觀點」。就算相同的題目，你來拍跟我拍的，一定有不同之處，強調每個創作者的獨特性。
取材於真實
紀錄片取材於真實人事物的非虛構特質，讓它成為吸引許多人觀看或投入創作的因素。也因為必須取材於真實人事物，會有許多「拍不到」的內容，如何表現這個「拍不到」，就形構了對於紀錄片「真實」的討論，而許多創作方法也圍繞著紀錄片的「真實」產生。
與他人生命交織
紀錄片取材於真實人事物的特質，註定創作者必須向他人生命經驗取經，你會遇到形形色色的被攝者，必須進到他的生活場域，花時間理解彼此。因此，一個紀錄片創作者無法迴避與他人生命的交織，很多時刻，你也必須「交出」自己，與被攝者的生命產生碰撞，才有機會留下深刻影像。
倫理界線
許多創作方式都有倫理界線的討論，但因為紀錄片取材於真實的本質，讓倫理問題一直是紀錄片創作的討論核心。對方為什麼讓你拍攝？你要拍到什麼程度？當你和被攝者意見歧異，甚至產生批判，你要如何詮釋他？真實往往是殘忍且難堪的，你要如何拿捏且不傷害對方？拍與不拍的當下決定？當你拿紀錄片作為對抗的工具時，你是否清楚自己的位置？
倫理問題，是一個紀錄片現場必然發生的真實，也是一個紀錄片創作者無法迴避的思考。多數時候，紀錄片工作者都是帶著反覆的自我質問，一次又一次回到倫理面向，重新掏洗，再繼續拍下去。
映照自身
面對一個紀錄片創作，我們通常會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什麼要拍這個題目？它和你的關係是什麼？累積幾部作品經驗後，會遇到的問題往往是：面對如此多的生命故事，為什麼你選擇的是這個題目、這個人？拍了好幾部片，但要說的好像是同一件事情？
我們常說紀錄片創作能夠「映照自身」，這個「映照自身」的特質，還是來自於紀錄片取材於真實的本質。紀錄片的拍攝是攝影機前後兩個生命的交疊，故事必須由被攝者和拍攝者共同產生。因此，許多紀錄片工作者認為紀錄片的拍攝是一趟逐漸認識自我的過程，由他人生命回看自己。
貳・如何「成為」：方法與路徑
「時間」是紀錄片創作的核心，回到紀錄片教育的面向，同樣需要通過時間，才能看見積累的點滴。
這幾年筆者參與工會承辦的「紀錄桃園」影像培訓專案，規劃紀錄片課程。從中接觸到許多不同年齡層、職業別的影像素人或初開始影像之路的學員，對於大家在這條路上的摸索、困惑和需求，有了第一線觀察心得。因此，關於如何「成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的方法與路徑，將以剛開始紀錄片拍攝的初階創作者角度出發，分享如何朝向專業紀錄片工作者的修煉之路邁進。
然而入門並沒有一定路徑，就像紀錄片的拍攝，也沒有一套必然方法，依循著拍攝者的個性和外在環境變化，各有風貌。但技術養成、理論知識的閱讀、工作方法的建立，是必然基礎，進而發展出創作者美學觀、世界觀，才能來到成熟階段。除此之外，如何進到紀錄片社群網絡，從不同類型的場合，拓展人際與學習，尋找能夠一起合作的夥伴，匯集資源，壯大彼此，也是創作之路能夠走得長遠必須思考之處。
以下將以不同類型的學習場合，搭配初階工作者的狀態和需求，分享其特色和收穫。
學院系統
目前學院系統除了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之外，並沒有正式以紀錄片為名的系所。在多數學校，紀錄片通常被納入「電影系」、「傳播系」、「廣電系」等學系，紀錄片項目可能是選修或必修，包括完成一部紀錄片的製作課，攝影、剪接、收音等技術方面的課程。理論方面，則有紀錄片歷史、美學、視覺文化研究等面向。
每個人對於在學院系統能夠學習到的內容，評價不一，但基本上你會有多次實際拍片的經驗，可能是個人，也可能是團體製作。實際經歷一部紀錄片從前期田調規劃、製作階段隨著被攝者狀態變化而來的困惑和因應，後製階段不同技術加入的思考等等，確實是非常重要的經驗，也能從中自我累積，往下一部片邁進。
另外，在學院系統的學習，師長指導和同儕力量也是寶貴資源。紀錄片拍攝過程中，因應各種變化，會需要不斷調整，一個豐富經驗的師長從旁提醒與建議，對於初學者是重要參考。同儕之間共學的氛圍，彼此分享不同觀點與作法，甚至一起合作，是很多創作者重要養分來源。
影像培訓班
除了學院系統，能夠實際完成一部紀錄片的製作，多數就是地方舉辦的各種影像培訓班。影像培訓班從「社區紀錄片」概念開始發展，1990 年代推動的「社區總體營造」計畫，鼓勵民眾運用紀錄片拍攝為方法，講述地方故事。同時家用電子攝錄影機日漸普及，器材解放，開始一波素人拍攝紀錄片的影像行動。1988 年，全景映像工作室自辦紀錄片訓練計畫，運用「民眾紀錄片」概念，在各地舉辦工作坊，是最早影像培訓班的開始。全景映像工作室培育出許多紀錄片人才，黃信堯導演便是從全景工作坊開始紀錄片創作，而曾文珍導演大學時期進入全景實習，在此奠定基礎。
2000 年代初期，結合公部門資源和民間力量，紀錄片工作坊開始遍地開花。例如由當地政府出資，民間單位承辦的「新竹市影像培力營」，結合社大資源的「客家影像人才培育計畫」，民間單位申請政府補助，自主辦理的「家鄉紀錄手 –– 社區影像紀錄人才培訓班」等。此時，培訓方向還是延續「社區紀錄片」概念，參與學員多數沒有影像背景，工作坊的課程設計也不是以職業訓練、投入產業為目標。
近十多年來，素人拍攝的社區影像依然持續累積，但影像培訓班的方向開始加入專業工作者的需求。在課程設計上，除了基本技術內容，也加入紀錄片歷史與美學的討論、尋找補助資源的企劃書撰寫、提案經驗分享、發行出版面向、著作權與合約的法律觀念等。技術課程方面，開始強調跨領域結合，將以往容易被忽視的收音、音樂設計、後製混音調光加入。以培養專業紀錄片人員、擴大產業動能為目標，例如「紀錄桃園―桃園城市紀錄片徵選暨培訓計畫」、「影像宜蘭―社區影像紀錄人才培力計畫」、「嘉義市影視人才培育學院」、「原住民族電影學院」等。
以上這些培訓班，培訓時間從兩、三個月到半年不等，有個人拍攝，也有團體一起製作，完成影片長度多是短片規格。而「原住民族電影學院」則是透過營隊型式，招收各地原民學員，密集進行交流。相較於學院系統的學習，影像培訓班無論是在課程設計或參與學員的心態，都更為「目標明確」。因為培訓時間不長，課程內容又必須包含技術和創作面向，因此需要更精準地針對學員狀態來設計課程。而參與學員通常都已有拍攝題目，自己的需求也能更為直接地在課程中獲取。
作為一個剛要展開紀錄片創作的影像素人，這些影像培訓工作坊是一條很好的練功途徑。這些工作坊邀請的多是經驗豐富也持續創作的老師，除了基礎技術的訓練，在完成一部紀錄短片的過程，這些業師的陪伴和監督，往往是最大收穫之處。
講座活動
在影像培訓班之外，一些由民間單位長期經營的講座活動，或是影展單位搭配影展舉行的各種大師講堂，也都是持續不斷自我進修的路徑。
紀錄片工會從 2011 年開始舉辦的「紀工聚會」，每年規劃十多場講座，在全台各地舉行。將一部紀錄片從籌備、製作到完成等各種面向納入，規劃紀錄片放映討論、企劃與田野、攝影聲音剪接、國際提案與發行等講座，邀請業界紀錄片工作者主講。
連續舉辦多年的講座則有「花蓮影音學堂」與孢子囊電影院相關活動。「花蓮影音學堂」由花蓮影視協拍中心辦理，不只有紀錄片課程，劇情片的編劇、美術，甚至影評、動畫等，都以實作搭配工作坊形式進行。2024 年邀請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以其紀錄片策展和實踐的經驗進行交流，討論電影作為城市發展與議題發聲的路徑。孢子囊電影院以自行舉辦的紀錄片節，搭配影像講座，內容以紀錄片為主軸，但不限制在製作面向，近年有以製片為主題的工作坊。
另外，許多老牌影展單位，也會在影展期間，搭配影展年度專題或影人，規劃相關大師講堂，例如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女性影展、南方影展、金穗獎等。對一個紀錄片新生而言，特別推薦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和金穗獎。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選映國內外形形色色紀錄片，不斷挑戰紀錄片真實的界線，更藉由每屆焦點影人的規劃，為觀眾積累紀錄片歷史與美學的認知。兩年一度的影展，是許多紀錄片工作者重要的充電時節。金穗獎以 60 分鐘以內的短片為徵件方向，分為一般組和學生組，是許多新生代創作者嶄露頭角之處。影展單位也鎖定年輕創作者為觀眾，規劃的影人講座多以創作初始經驗做分享。對影像新生而言，這些講座總能為自己解惑，引起共鳴。
綜合而言，講座活動的類型和面向非常多，對於初學者而言，可以盡量地多聽多看，也可把握向講者提問機會，讓自己的疑惑有其他的思考路徑，打破侷限。
短期工作坊
在長期的影像培訓班和一次性講座之間，活動時間在幾天之內的短期工作坊，為創作者提供了更彈性也保持討論深度的模式。有如參加一個短期的進修戰鬥營，讓創作者能夠滿血回歸，繼續拍攝之路。
影片拍攝已經進行一段時間、必須帶著素材參加、開放讓導演以外的工作人員共同參與等等，是這些短期工作坊對外徵件的共同條件。根據影片製作的不同階段，介紹幾個深入討論創作的實用工作坊。
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執行的「DOC DOC 紀錄片工作坊」和「DOC+ 紀錄片工作坊」，有別於其他工作坊，不是為了「完成」一部作品，或以提案、發行目的來設計課程，而是希望引導創作者面對自己，挖掘拍攝動機，同時也強調學員間的交流。在定位上，「DOC DOC 紀錄片工作坊」鎖定紀錄片拍攝經驗較少的初階創作者，影片拍攝還在前期模糊階段，需要協助討論影片核心和拍攝方向等。而「DOC+ 紀錄片工作坊」參加者通常都已有長片創作經驗，帶著拍攝已近完成或已進到剪接階段的案子前來，以實質素材和工作坊導師直接進行故事結構方面的討論。
由國藝會辦理的「剪輯工作坊」像是「DOC+ 紀錄片工作坊」的更進階版，導演和剪接師帶著明確的影片初剪，和業界資深剪接師直接就初剪進行討論修改。不過參加者需要是國藝會紀錄片常態或專案補助入選者。
其他有些是因應提案會附加舉行的工作坊，如「CCDF 華人紀錄片提案大會」、「TCCF 創意內容大會」、「NTCDF 新北市紀錄片獎」等。創作者為了籌募影片資金或尋求後製行銷等方面的合作，報名提案會。入選後，除了正式提案活動，通常會伴隨著私下工作坊時間，可能是影片討論，也可能是投資合作的面談。
因為工作坊多天密集式的課程安排，加上參與者都是帶著自己正在進行的題目前來，往往能夠營造出濃厚的共學氛圍，大家在這幾天內，相互討論創作，給彼此意見。這也是認識其他工作者，擴大自己人際網絡的好機會，或許進一步還能發展出合作關係。
參・「成為」之後：持續創作的考驗
無論是學院系統或影像培訓班，很多剛開始紀錄片創作的新生，多是憑著直覺或學習來的經驗完成第一、二部作品。在經過這個階段後，便開始感覺自身的不足，無論是在技術、理論知識、工作經驗、題材開拓等。此時就來到能否持續下去的關鍵時刻，也考驗著你對紀錄片創作的熱情和實質能力。有些人會在這時候選擇先放下攝影機，進到電視台或私人影像公司工作，從體制內的團隊運作，學習製片、執行製作、企劃、技術助理等不同位置的工作經驗。也有許多影視科系學生，在畢業後直接選擇成為自由影像工作者，一邊接案賺錢，一邊持續尋找題材，發展紀錄片創作。
因為紀錄片直面他人、取材於真實的特質，自身生命經驗往往成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能否繼續拍下去的關鍵因素。你的想法能否持續與外在社會產生連結，並且給出回應，同時在接觸形形色色的被攝者後，還能保持對人的好奇和敏銳，這些都將反映回作品中。因此，當遇到「不知道拍什麼」、「拍不下去」時，可以選擇暫時離開攝影機，嘗試放下執著，放下創作者的角色，去做其他事情，當作人間觀察，也是經驗的積累。「時間」做為紀錄片創作的核心，往往一體兩面。很多時候，你必須堅持下去，但一部好的紀錄片總有天時地利人和因素的匯集，所以，等待時間過去，創作瓶頸慢慢打開，相信影片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介紹
辛佩宜，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所畢業，獨立影像工作者。作品入選香港國際紀錄片節、瑞士真實影展 Doc Outlook 項目等。近年持續進行白色恐怖歷史記憶相關創作，參與 2020 綠島人權藝術季、2022 總爺藝術駐村等計畫。獲第 45 屆金穗獎最佳剪輯。